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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ovi,莫维

出胜,露中,敦椴,犬狼,最赤,瑞金,轰出
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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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ighting

*最赤合志解禁

*架空世界的he



text:


白雪飘落,洋洋洒洒满屋。

盛夏的天气炎热,蝉也不知疲倦地鸣叫。屋内却银装素裹,似是有意隔绝开这尘世。

“咔哒。”

白雪,化为火苗摇晃来去,旋即逃窜到各个角落。

寒冬化为烈焰,蔓延到远处,毫无止境。房屋内的呼喊,无法被外界听闻清晰。其间似是嚎叫,又似是叹息。远处的角落有隐隐哭声,最终消隐在路灯的光芒下散开形影。

远郊的街区还不到度假时令,显得太过寂寥,以致巡警发现时是在凌晨的巡逻。房屋依旧在燃烧,只是再也没有声音传出。

留下的只有焦骨,散作一摊。

 

01.

 

最原终一来到案发街区,跟随装腔作势的巡警。

周边的景色极好。为度假而设立的高级公寓,无论是采光还是植株调配都是无可挑剔。最原来到案发现场,这座昔日别致的屋宅此时颓唐得同四周格格不入。

死者留下的只有烧焦的尸体,然后被收走。最原踱步来回,心中郁结无限苦楚与怀念,前些时候他还来这里借了些书。而现在那成了唯一给他追忆的遗物。

“目击者有谁?”最原问。

“在这里的两户住户和我。”巡警似乎是骄傲于此,挺胸极像只求偶亮相的公鸡。

最原垂眼不屑得理睬,目光细细扫过房间的每一处。地板被烧得乌漆,天花板上的灯快要坠下来,他没接近。

“胆小鬼。”巡警高傲地昂头,对最原嗤笑,大步向那里走去。

“小心!”

最原刚喊出这句话,吊灯哗啦落地,玻璃飞得满处都是。巡警被吓得坐在地上,快速蹿到最原身后,像是受惊的幼猫,与巡警长相丝毫不符。

“你瞧,这屋里只剩灰烬。连警察都一无所获。”巡警觉得丢脸,闷声声甩下一句话。

并且,最原手里只有警方极尽仁慈给他留下的调查资料,但想想这也只是冰山一角。

死者千贺隼人,地点是书房,尸检说死者体内有大量安眠药,疑似毒杀,但当时现场又被大火损坏,使得尸体模糊不清,现场也只是狼藉。

警方初步推断是自杀,且不打算细究。最原反对这个观点,但毫无资格反论。

即便如此,最原还是感谢自己叔父作为“侦探”而留下的名号,这种虚妄的事使自己虽只是“初上任”,却得以调查这快要受尾的案件。

街道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烘得室内愈发暗。

最原决定先离开。巡警说的对,这屋里只剩灰烬。他摇晃出大门,头晕脑胀。这段时间他悲痛得无力吃饭,人消瘦了,连带着头脑也愚钝。楼房故作老旧模样,大概是为居民的私心。最原不屑得理睬这事,只是一味走。

街道上也雾蒙蒙。一场雨未下,人也稀疏,想必是灰尘铺满了街道。

路灯忽明忽暗,指引最原的道路。远处似乎有什么作响,最原警觉,又懒于戒备。他最近太累。

“哒哒”声愈近,愈近。

周围的景清晰些,是光破开了雾霾。

“啊。”

是女性的声音轻呼,最原抬起低垂的头。

入眼是双美丽的紫眸,睫毛密长,却没有映在眼下的阴影。她是明亮的,仿佛这里的雾气碍不到她。她穿着薄衫和嫩粉的丝质连衣裙,顺畅地勾勒下她身段曲线,柔和又美。她嘴唇亲启,露出个笑容又惊又喜。

“最原先生!”

她唤他名字就像唱歌,声音也动听。

他觉得震撼,也觉得不可思议。嘴张张合合,方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“⋯⋯是赤松小姐吗。”

“是的。为什么最原先生会在这里呢?”

“我⋯⋯姑且是在这里做侦探。”

“侦探!”赤松扑朔着眼看他,最原立刻红了脸。

“只是不值一提的事,我本不打算做的。”

“我觉得很符合最原先生哦。”

赤松眉眼一弯,笑靥于月光中交融。

路灯忽的明晃晃,光刺眼得要把他啄瞎。

他只是沉默,沉默着,沉默着红了脸。最终强迫着嗓子“嗯”了一声,就逃一般离开。


02.


再遇到赤松,是休息日的午后。

从学校离开时他按惯例去了离校区很远的餐馆,倒车三次,步行约有半小时。就坐常在的位置,点菜如往常般是意面与咖啡。份量很少,常日里最原并不是吃晚饭的类型。

饭菜端上桌后时间是七点。

不出所料,赤松刚好出现。她穿着礼服缓步走来,落座时最原看到盘发而露出的脖颈。

她抬眼看他,抬手向他挥动,他也抬手,可是又放下一半把五指缩回。

灯光很柔,四周很静。赤松手放在琴键,乐曲便开始。

她总弹奏肖邦的曲子,但他无缘由着,最喜欢她弹奏德彪西。

她柔荑捻黑白键,侧脸弧度一顺划。德彪西的曲子符她的静默,琴声似水淌,浸湿岸边行走的他。

奏响的每个乐符柔软,却一个个扎入他胸腔砰砰作响。赤松笼在灯下闭着眼,最原在昏暗中红脸发抖。她弹奏结束,不忘记和他挥手。

“啊!”

最原喊出声,却是破音着怪异极。

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。

 

离开餐馆,最原看到在门口的赤松。她在为被皮鞋磨破的脚后跟叹息,方才触碰琴键的手指在小腿划下,轻柔着按揉伤口旁的肌肤。

“啊,最原先生!”

看到他之后,她抖落了懈怠,立刻是副欣喜模样。

“⋯⋯晚上好。”他受宠若惊。

“今天你也来这里了呢。”她说。目光要穿透他 ,率直地投来。

“是的,我是那种固定生活方式的人,所以⋯⋯”

“那么我如果⋯⋯不再在这里打工呢?”

“啊。”

最原哑了声,面颊红着看她。

“说笑的啦⋯⋯”

“不,刚才我是骗人的。”

最原打断了她,眼神蓦地坚定起来。

“我一直⋯⋯一直是为了赤松小姐您的演奏。为了可以听到如此美妙的旋律而来的。”

“最原先生是我第一个粉丝呢。”

赤松没有理解深层意思,天真地笑起来。

“我是说,我爱上你了。”

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,最原便开始反悔。懊恼和自责快速占据了内心,他巴不得一脚把自己踹进下水道里,让自己就这样腐烂污浊下去。

建立的友好气氛像气球一般被轻易戳破,余下的是尴尬,寂静,漫长的沉默不语。

“那么,叫我的名字吧。”

“什么?”

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回应,最原一时间反应不来。

“我的名字。”

“赤松⋯⋯”

“不是那个!”

“⋯⋯枫。”

说出这个字时最原看着眼前的赤松忽然低下头,发出了吸气的声音。

眼泪随后赶来,赤松泪潸潸,一味在原地蹲下身哭泣。最原不知所措,不明缘由。

但他心里觉着,这个字说出得太晚,太漫长。没有任何理由,他只是打心底觉着是这样。

“终一。”

哭泣着的她说,抬起头时的嘴上翘。

她牵着他的手,五指滑入缝隙,轻扣着的动作像是隔了几百年才得到机会般慎重珍惜。

“带我回终一的家吧。”

“可⋯⋯”

最原红了脸,手却没有放开的意思。

“我的家,我不是很想回去呢。”

赤松微笑着。

到最原家里时间本是有一段时间的,两人聊着天,不久到了公寓门口。

在最后他们谈起了一个故事,时间隔的长,也无从分辨真假。故事里的人没有天资聪慧之辈,为了各式理由,他们抹去自己的人格,成为了崭新的天才。

“其中我最喜欢那个年轻的钢琴家。”最原说,先一步把门拉开,让赤松进入。

“我反而喜欢那位侦探呢。”赤松把鞋脱在一旁,看脚后部位的血染脏了白色鞋面,无奈吐舌。

“我看着他和她,总觉心痛。真相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呢?”最原闭着眼,许久才吁口气,仿佛抛弃了一块沉重的石头,“那样不彻底的真相,害死了她。我厌恶至极。”

赤松用那眸子看他,思绪深得快融入夜里。

“是吗?我觉得有些事⋯⋯无可奈何。”

“可⋯⋯”

“嘘⋯⋯”

食指碰上最原的嘴唇,赤松贴近。两人的距离便似乎只是手指远近。

“终一你什么也不必说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
他的头脑被融化,无法思考。身体变得僵硬,连闭眼都变得困难。他自由,却又被拘束。她的食指禁锢他,折磨他。心脏紧得发痛,却无止境在跳动。他想让这一切停下来,可无能为力。

忽然,食指离开嘴唇,不待叹口气,就又使他屏息。

她轻柔地吻了他,鼻翼轻蹭,嘴唇碰在一起。

一次又一次,他们接吻,吻错位后纠正,吻对位便继续。

他的头脑连残渣也不剩,稀稀落落流淌,绕在赤松手边小腹部迂回徘徊,餍足消亡。

零散落下的余光,使床榻被照的白晃晃。

远处的人家灯光不知何时才熄灭,只是这样亮堂,占据了星光点点。

大概会烧断灯丝而终止作为灯泡的寿命么?毕竟那灯已亮了许多个日夜。

赤松颇有些呆愣着看窗外,直到最原把咖啡杯送来她才调转视线。平日端庄圣洁的大家闺秀在此刻垂下头,孩子气般要吹散眼前的水雾。随后,她给一旁的最原一个羞涩的微笑。唇角的轻微弧度和双颊不自觉散发的红晕。都在诉说前几个小时他们所做的一连串事情。

最原不自觉在这时再次吻了她。

别住刘海的发卡在地上,或是床头柜角。电子中无声地闪烁冰冷的数字,组合起来便是在立相空间流转的所谓“时间”。

赤松闭上眼,只剩睫毛,融在月光里。

最原脑里想起对话后半段。

“可我觉得他被欺骗了。”

“是吗?”赤松立刻理解他意思一般,把眼睁开,在暗色房间里看他倒映着光芒的眼。

“我不明白为什么,只是觉得,他的心会因此空虚吧。若是为什么而落得这番下场,我绝不要这样。”

“至少不会是那种⋯⋯那种结局。”

为了证明什么般,最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。声音不再是僵硬得发抖,他异常坚定,眼里的光折射进赤松瞳仁,细小的纤维丝扫动她的心表皮。

“你的话可以的。”

她说着闭上眼,把阴霾吞下。

“我⋯⋯相信终一你。”

“这样相信我,我可真荣幸。”

“你有资格这样的。”

她还是选择了微笑,金发撒下脚跟,如月色里的塞勒涅下界。她皱起的眉头也漫溢柔情,可最原却不知为何觉得难过起来。

落下,像是花瓣落地,稀薄喷香。

赤松靠向了他。

“我是⋯⋯如此的幸福啊。”

她轻声啜泣两声,便换上副笑容。

“我也是。”最原吻她发尾,“觉着这样死去也无所谓。”

“这样的话可真夸张⋯⋯”

“不,我是认真在这样想。”

最原扣着她的肩,仿佛是初次成为了男人而懂得女人的娇柔,他惧怕捏痛她而掂量手上的力度大小。赤松没有感到惊异,紫槿眸流露蜜意。

月色如洗,月光如练。

他们融于此,身体相连,一片洁白。


03.


警局的百田警官给最原开后门,托给他街道监控。

视角总是奇异,让人不自禁诘责设计者。

暗角,盲点,街道歪歪扭扭,从一条道拐去便不知道会出现在哪边的大街上。每家每户的花卉也几近没有重样,整个加起来仿佛是在某个秘境中。

赤松此时突兀出现,闪光泽的金发摇荡,像是拐角处消失的猫。她表情无法看清,身上穿着淡紫的小礼服裙,步伐匆忙闪去一处又一处。

不知是监控里行人极少还是其他原因,最原频繁看着赤松的金发,觉得这监控仿佛只是恋人的记录视频般坦然。

她先向左拐,从右侧路口探身,不消得犹豫片刻便去了不远处的暗巷,此时离摄像头很近,最原看她略施粉黛,神情里的憔悴却无法掩盖。

为何如此憔悴呢?最原不由得感到疑惑。

下一个路角,赤松的身影便消失了。

监控里的时间空空荡去半小时,赤松再度出现,她的披风变得破破烂烂,来时发侧的干花饰品也不见了。她走的摇摇晃晃,像是喝醉一般⋯⋯

⋯⋯

最原倒回录像,再次观察。

海德路口是最后的线索。明知此次目的是寻找与案件有关的线索,最原却不可抑制地观测赤松的行径。

为什么呢?

最原提问自己。

是因为她踉跄的步伐使人担心吗?

是因为自己深爱着她,也一并关切起她吗?

亦或是⋯⋯

因为海德路恰巧能通往友人的家呢?

最原把最后一个念头迅即抹消,这太荒谬。

太荒谬⋯⋯吧?

他再次看其他录像,脑中赤松的身影挥之不去。

结束时他和百田决定去小酌一杯,百田警官具有与外表相符的果敢,喝的酒也更钟情居酒屋的烧酒。他们挤进家窄小的深夜餐厅,空荡荡的长桌上已有另一人等待。

“许久不见——虽说前几天刚刚与百田小弟打照面呐!”

“嘁。”

百田咂舌,转身就欲拉着最原离开。

“诶,这样就走了吗?真是个胆小鬼哦,胆小鬼。”

角落里的人刻意把最后三个字加重音反复一遍,效果极好。百田把外套拉开甩在椅背上。此时最原才得以凑近看说话人的长相。

猫少年。这三个字眼窜进最原的脑海,这大概是最适合他的词。说话人衣着黑白相间的卫衣,外面却套着制服衫,头发黑色带紫,像是反叛的国中生背着母亲去挑染。他面庞极其稚气,更甚可以说是可爱,但与之所附带的笑容却让人禁不住发寒。

矛盾,又合理。最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形容他所具有的气场。

“这家伙是王马小吉,是个没事找事的小混蛋⋯⋯”

“——伟大的创世纪性愉快犯!”

“喂。”

百田不满王马突然插话,竖掌便是一击手刃。王马也不恼,嘻嘻哈哈闪过,便从座位上溜走,握着最原的手摇几个来回。

“你就是最原小弟?”

最原哑然,琢磨起王马的年纪。

“哼——我和你差不多是同龄,甚至还大一些,所以在这里喝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”

他迅速猜准了最原的想法,毫不在意地噼里啪啦机关枪似说了一堆。

“不过真实性交给最原小弟你衡量即可,毕竟我是个骗子嘛。”

“骗子?”最原忍不住提问,百田便接上话。

“他是个情报贩,虽然我的职业不能这样说,但我百田解斗这个人觉得,他⋯⋯能力还不错。”

百田说着按摩着太阳穴,拿来刚温好的烧酒,自斟一杯。

“只要是发生过的事,我全部能找到。当然⋯⋯”王马抬手打个响指,直楞的食指划到唇前,压低声音,“有钱就可以做成一切。”

最原忽地惧得有些颤抖,但又觉得王马每句话都说的不错。他理解了百田带他来此地的意图。

这绝不是一场偶遇。

“千贺隼人的案件,你知道多少?”

“如果我说,我恰好认识当事人呢?”

最原早已料到王马绝不是等闲之辈,却没想到他能强到此程度。

“那假花,你看到了吧。”说着,王马比划着头侧的位置,“千贺君的宅邸附近,总会找到吧?”

“不过⋯⋯我奉劝你不要在意太多呢。”

王马抢过百田的酒杯一口饮下,蹦跳着便跑走了。

“假花?死者还会喜欢假花这样的东西吗?”百田丝毫不理解,爽朗地对着瓶口猛灌,还不忘央求最原不要把此事告诉他那位严格的女副官。

“那不算假花的类型⋯⋯那是真空花。”

“真空花?”

“强硬地要保存鲜花的美丽,便用了各式手段扼制了凋落。”

“为什么不再去买同样的鲜花呢?”

“因为⋯⋯”最原脑里各种思绪碰撞,水花撞到礁石上,四散落开,他在此时突兀地想起赤松。“花朵有些长得相似,但属于自己的只有那一朵。”

那朵花是昙花,出现一次后便快速凋败,积蓄一生的气力,却只能短暂绚烂极微少的时间。

赤松枫出现在其中,纤细的手上下,像是命末蝴蝶拼命展翅。她回头,眉头蹙在一起,却还是微笑着。

“终一。”

旋即,花瓣包裹她,余下的琴音如泉当啷,红色,玫红色填满她,他的世界变得不见五指。

“我是⋯⋯如此的幸福啊。”

最原脑中又浮现起这句话,他骤然意识到,那时赤松的表情他并没有看清,但滴在他的手背上的,除了泪水别无其他。

他同百田分别,回家时听到琴声。赤松不知是何时来访,穿着简便的裤装。近日雨总时不时下,使得天气微凉。外套放在椅上,她在另一侧,指尖在钢琴上缓慢跳跃。曲子最原没有听过,但还是觉得她弹得很好。

“晚上好。”

“终一。”

赤松转回头,手上却还稀稀落落弹奏着。一曲作罢,最原替换了外套的位置。

“等我很久?”

“没有哦,只是终一家里放着钢琴,我没法不来弹呢⋯⋯”

“是⋯⋯吗。”最原拢上赤松的手,抚摸她指尖的薄茧,“枫⋯⋯很喜欢钢琴吗?”

“诶。”赤松停止演奏,一心一意回握最原的手。

灯没有被打开,他们就着夜色接吻。一叠叠,一摞摞,月光垂着头落在窗边,水纹般在地板上荡漾。

最原有许多想问赤松的话,在接吻那一刻便消散开。

你认识千贺隼人吗?

那晚发生了什么啊?

你究竟是什么人呢?

⋯⋯

“枫,你会欺骗我吗?”

“绝不会的。只要是终一你提问,我会答话,一句不假。”

“诶。”

最原得到令自己满意的回答,骤然不想问其他问题。

“人总爱着对自己有利的答案。”

不知哪里出现过的话闪过脑海,最原只顾着亲吻怀里的赤松,不屑于在意。


04.


从人群中挤出,最原失去了原有方向。

剧院出乎意料的大,他兜兜转转,却没有找到父母的身影。同他擦肩而去的人各个衣着华丽,对幼小的他不屑一顾。他却不气馁,反而不想被人帮助。仿佛是在赌气,他随那些人走,不知不觉走到了二层的贵宾区。隔间仿佛是他收集锡兵的小匣子,不光是四周,就连隔断的门也是华丽的。

领座员停到他面前,刚要弯腰询问就被他打断。最原急匆匆想要跑走,径直撞上了位小姐。

“我说!”

“抱歉!”

两人同时发声,又是撞在一起。最原羞怯地垂头,想去拉帽檐。而帽子却先一步到地上,盖住那小姐的皮鞋。最原弯腰去捡,却又和小姐相撞。

他抬头想道歉,却被生生怔住。

小姐是稚嫩模样,脸颊粉扑扑,丁香色的瞳仁雾蒙蒙,眼眶却是红色。

哭得真可怜。最原心想,身后却被叫唤着的声音打断。小姐吓得噤声,拿起帽子后不顾一切地向反方向跑去。

最原随她跑去。她跑得比他流畅,所以他们到达暗角时一人也没撞到。最原想要拿回他的帽子,小姐却先步推攮他。

“你出去!”小姐声音极为严厉,手上的力气也不容小觑。

“不,我⋯⋯帽子⋯⋯”最原小声辩驳着,红透耳根。

小姐蹙眉,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帽子。“啊”了一声便红了脸,把最原拽来,一并窝进角落。最原接回帽子,却没有离开。他看暗角外的灯光璀璨,忽然愕然。这竟是如此美丽的地方,自己先前却从未注意到。

“我说⋯⋯”小姐先发声,把最原的思绪抓回,“刚才的事,我很抱歉。我总是这样⋯⋯”

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,最原不由得想凑近听闻,却收到了小姐的抗拒。

“刚刚那些人叫‘枫小姐’,那是你的名字?”最原问,小姐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“但我叫什么,告诉你也没什么用⋯⋯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哭呢?”

“因为那些人嘲笑我。”

“嘲笑⋯⋯”最原停顿了下,端详起小姐的脸,“我不觉得有什么可嘲笑的。”

“你当然不觉得!我⋯⋯”

还没有说完,灯光便暗下来。嘈杂的四周安静些许,钢琴声便先步传来,长笛,小号,演员的歌声接踵而至。紫丁香眼眸蓦地放亮,却又渐渐黯淡下去。

“难道说枫⋯⋯枫小姐想要做那个演员?”

“不是的!我想要的是⋯⋯”她立刻起性子站起身,随后又抓紧裙摆坐下,似是自言自语,“我想要做那个钢琴家。”

“诶。那不是很了不起吗,为什么要哭?”

“因为我做不到。父亲,母亲,那些仆人,连学校的同学老师⋯⋯都是这样说的。”

“做自己想做的事,和别人没关系。”最原斟酌下言语,便看着小姐,“如果⋯⋯真的没有人支持,那我作那个支持的人好了。”

他把帽子戴在她头上,拍拍灰尘起身。

“你不介意,就收下吧。我觉着孤独的时候总会摸摸它。”

他还是害羞,但临走也不忘为她说句“加油”。

她看着那细微的光此刻放大,恰好在他身后炸开。明明他穿着黑色的蹩脚礼服,在少女稚嫩的视线中却是英俊的。

他离去,但帽子留在她这里,像是仙度瑞拉的水晶鞋。

“啊!”

最原忽地直起身,把一旁的赤松惊醒。

“终一?”

“枫⋯⋯枫。”

赤松揉弄朦胧睡眼,便被最原猛不防抱了满怀。她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背,嗓音略微沙哑着。

“怎么了?梦魇么?”

“不,只是⋯⋯”

“只是?”

“我记不清了,只是觉得这里发痛。”

他拉着赤松的手,置在心口的位置,轻叹口气。赤松垂着眼,手绕在他身后环紧他。

“总会有⋯⋯这样的时候。我总觉得和终一在哪里见过呢,觉得熟悉,却又心痛。为什么呢?”

为什么呢?

他们相拥一会,便沉沉睡去,电子钟和窗外淡薄的夜色交错闪烁。

赤松眸子发亮,默默注视着均匀呼吸着的最原,觉得要被他的味道淹没。


被百田催来时,恰巧那位寡言的女副官也在。黑色长发合成一股垂在肩旁,气质出众笔挺,芊芊细手拎着百田的衣领,极煞风景。

“王马带来了线索,报酬⋯⋯是一年份量的碳酸汽水。”

百田打着哈哈,冲女副官合掌发誓下次不再用这样的方法破案。

“春卷,你就饶我这一次。王马那家伙也不是那样的坏⋯⋯啊。”

“你大概是忘记上次把倒卖违禁物的他抓来费了多大气力。”

手起手落又是一击,最原同情得看百田故作哭脸,禁不住笑出声。

“你还笑得出声?”被唤作“春卷”的副官挑眉看着最原,冷声呵斥。

哗啦啦,一个塑料袋扔来。最原接得准,看到了一堆焦炭似的团。

可那又不是焦炭团那样简单,漆黑的线枝缕缕展开,内里黄白色犹存。最原的身体变得僵硬,嘴唇不可制止地发抖,牙关相碰,发出“咔咔”的声音。

“什⋯⋯”

那是朵昙花的样子,大小,模样,与监控里出现的如出一辙。

怎会⋯⋯怎会有这样巧的事呢?

不会的。

最原把手里的东西再观察一遍,不再说话。

“我想着王马那天的话⋯⋯便去问他。”百田咳了声,不知所措地挠着后颈,“这案⋯⋯我比你先接触,东西也拿到不少。如今结果⋯⋯差不多都出来了。”

“千贺隼人体内,安眠药分布很蹊跷。嗓子处多,靠近胃部处却变得少。然后是火⋯⋯时间大概是十点左右开始。那段录像你也看过,然后现场鉴定小组又找到了你所说的‘真空花’。我们⋯⋯”

不,别说了。

最原闭上眼,牙关咬的发痛。

“我们有必要调查赤松枫。”

杂乱的钢琴曲占据他,赤松枫,亦或是谁在其中舞动,挣扎,被吞没。

“只要是终一你提问,我会答话,一句不假。”

说出这句话的她,虚幻仿佛不存在般,缥缈在他世界上空,融入月色消失去。

“她不是的。”

“终一⋯⋯我懂你的意思⋯⋯”

“她不是!”

体内全部空气被一股脑挤出,他破天荒喊得整个办公室回音四下飘荡。

“她不是这样的人!”

他不放弃地大喊,心脏被声音挤压着,液体流出,在眼窝游荡。

怎么会呢?赤松枫怎么会和这样,这样鄙陋的案件有关呢?她是月光,高贵不容侵犯,她的手是最娇嫩的柔荑,怎有气力触及那毒药呢?

她不会的,她绝不会那样做。

即便是起初相遇就突兀不合情理,关系快速亲近得恍若梦境,那也不会是她啊。

即便是监控里她出现,那也是因为她的家在那里啊。

她的家就在海德街的某号地,那里种植着法国梧桐,还有丛丛喷香的小茉莉和蔷薇,钢琴声充斥着花园,摇摇晃晃。任凭谁去了那里都不愿离去,因为那里是人间仙境,是月神落脚的地方。

她的家里明晃晃,四周溢满了柔光,她在其中总会穿着丝绸做的裙,滑落勾勒她的身段,她在其中起居,弹奏,休憩。那里一定有只与一切格格不入的猫,它是黑色,沉闷不爱作声。但她爱它,每日给它最好的牛奶小鱼干。

她的家是一切美好光明的结合体。

她的家⋯⋯

她的家⋯⋯

她的家在哪里啊。

她从未带领他去过那里。这点他却一直没有发现。

直到最原喊得再发不出声音,低垂着头不作声,百田才停止不反驳的沉寂,只起身默默扶他离开。

“百田,你也这样想吧?枫她⋯⋯不会做这样的事。”

“诶。”百田只是应声,眼死死闭着。他实在不想看最原的眼,那双眼里此刻绝对盛满了苦楚和挣扎。

倘若说一句话,他便会痛哭出来吧。

虽然百田没有见过,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明白。所以他不做声,只是默默把最原送出门外。眼看最原脱开他,百田方才开口。

“明天,我们一起去看吧。就当是,做个了结。”

“诶。”

最原答应着,手却纠紧胸前的布料。

“你的话,一定能做到的。”

赤松的话恍若梦魇,环绕着他,一句接一句,最终甚至混入了其他的话语,他听过的,没听过的,梦里的,梦外的。他快要晕厥去。

⋯⋯

“终一!”

突如其来的呼唤使他脱离了脑内迷宫,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家门口,赤松同往日一般唤着他的名字跑来。

她仿佛也是刚到这里,背着的小包一晃一晃,在他眼前摇来摇去。

“脸色很虚弱呢,发生了什么吗?”

“没有⋯⋯不,我⋯⋯”

最原错转脸,手握成拳紧紧攥住,生怕什么跑走。

“枫,你之前说的,无论什么都会告诉我,是真的吗?”

“诶。”赤松一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,只是乖巧地点头。

“那么,千贺隼人的事,你知道吗?”

提问的一瞬间他便后悔起来,但与此同时他却隐秘地期待起什么。心里传来一句句话语,填满着他。

快说不知道,你不知道这件事,一点也不知道。

说出来吧。

即使⋯⋯

即使是谎言也好。

“知道哦。”

空中游荡的泡沫“啪”地破碎,水面的浮冰“咔”地分散,最原终一的心又柔又软,此刻被一刀刀剁碎。

“那他的死你也⋯⋯在场?”

“可以那样说。”

“一点不假?”

“一点不假。”

最原愣神看着眼前的女子,像是说“今天天气真好,我吃了美味的蛋糕”般说出了这些话。心里游荡着的情绪隐隐约约沉底,被煮沸,蒸腾,气泡碎裂咕嘟嘟。

轰隆。

骤雨落下。

“为什么啊?”

“为了你啊。”

“这句话⋯⋯也是真的吗?”

“是的。但终一你,觉得这是谎言也无所谓的。”

说着,赤松淡漠地露出个微笑。

“这种话我说了也毫无用处呀,终一还是问我案件的事情吧。”

“什——”

最原一时间不知如何回话,眼里的阴霾渐涨,他觉得他此刻哭出来也毫不奇怪。

“你早就知道我调查这个案件?”

“是呀。”

“偶遇也是⋯⋯故意为之?”

“没错。”

“原因是为了迷惑我吗?”

“不,这个不是的。”

赤松看着他,背后夕阳陨落,像是死者的哀叹,夏蝉的末鸣。

“因为我深爱着你啊。”

“这种话⋯⋯此时说出,还会有人相信吗?”

“这个问题⋯⋯我不知道答案呀。”

赤松皱起那淡色的眉,微笑依旧挂在脸上,惹得最原无名火骤生,却不知为何动怒。

一时间有很多话缠绕他耳际,他仿佛听到有谁在哭泣。

“为什么,你还在笑呢?”

那个人哭泣着说,没了后文。

余下的少女已是死去的样子,花朵散去,枯萎成丑陋的样子。


05


她爱光,却从未触及过光。虚幻着的灯光总在她面前摇晃,她唾弃厌恶至极。

她心心念念那少年稚嫩的光星救赎,却先一步被拽入,拉扯进火光中。

恶心的男人以她的光为要挟,向她说得却高尚。

“我需求你的帮助,你的家族势力,还有你,我都很喜欢。”

“那又怎样呢?”她刻板地回问他,眼神淡漠,抵死荒凉。

“把这些给我,或者我去以终一来索要⋯⋯”

“他和这些事毫无干系!”

“但我知道。你别摆出这幅表情,生而为人,想要什么,总会想办法去得到的,不是吗?”

“不是的。”

她反驳,却又压抑着自己的怒火。不要搞砸,不要搞砸,家族的事情,最原的事情,一样也不能搞砸。

即便她触不到光,即便她得不到他,即便她⋯⋯

即便她在这个家族贡献稀薄,她也不打算出卖荣誉。即便最原起初就忘记她,她也不愿意放置他在这样的朋友身侧。

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呢?

碍事的只有他一人了啊。

赤松背转身,悉数安眠药落下。没关系的,没关系的,安眠药的数量不会致死,他会睡着,然后在日后他会受到她的责罚。

不会干扰到任何人,她不会这样做的。只是慢慢接近最原,然后告诉他他的朋友有多危险,而家族的事情,她不需费心的。

一个,两者间无论哪一个,她都不会松手给予的。

一切顺畅发展,如圆舞曲般简洁。他摇晃倒下,嘴巴张张合合看她。

“无论是终一还是家庭,我一个也不会给你这样,这样鄙陋的人!”

她觉得光靠近她,她伸出手期待着神明垂怜,橄榄枝落下⋯⋯

但最终却是大火滔天。

“住手!”

她用最后的气力喊叫,要去拦住火焰的吞噬。

星星点点的亮光,汇聚成了歌剧院的华丽吊灯。破碎,迸裂,散向各处。火光照亮一方天空,同那狭角里的景色一般。

她哭起来,滑倒在地。泪水大滴大滴滴打而下,她却连声音也无法正常发出。汗水还未干涸,泪便不休止地淌落。热气烘得脸发烫发疼,可她无法动弹。

那光摇摇晃晃早已消磨殆尽,可她仍旧天真地想续写这曲篇章。

这场大火把最后的希望也泯灭,剩下的只是路灯映下的冷光,死一般的沉寂与荒凉。

浓烟使她快晕厥,她才挣扎着逃离,临到最后她的脑子里跳脱而出的不是最原的模样,竟是千贺在她离去时那一抹笑意。

那死寂的绝望。

从此她梦里皆是混乱的场景,鲜花和骷髅,血液和柔风,最原在很远的地方,他身后便是光晕,她呆呆跑去,一次次离他愈来愈近,然后她伸出手。

后方有什么扼住她的脖,撕扯她的皮肉拉回。

她伸出的手空荡荡,只得茫然被拉回深渊里。

深渊里钢琴声杂乱,她听着头晕目眩,捂着耳大喊。

她说,终一,最原,最原先生啊。

救救我啊,我痛苦极了。

可后面的呼救从未发出声过,她自己清楚缘由。她并不是会呼救的人,她不允许自己这样做。于是她无力反抗,只是沉沦,沉沦,深渊凝视着她,她除了闭眼一无所措。

怪诞故事里的女主角被迫着弹奏不合拍的曲,如同古老女王般被压上断头台,碾碎的却不只是那纤细的脖。全身都痛楚至极,没有一处是健全的,她像是最后绽放的昙花,惊人的美丽后便只留残损的枝杈。

扑朔朔泪下,落得珍珠满地无人拾捡。她在生命末章才得以任性哭泣。

多么的,多么的倔强呵。

为何她会觉得如此怀念呢?为何呢?

只是因为她们在一些方面产生了共鸣吗?

这件事她总不明白,毕竟那故事已经很久远。那位狂乱物语的女主角名字都已丢失了。

她不解,只是愣愣在那夜同他“偶遇”。

被唤作“赤松小姐”她还没什么真实感,但他的面庞确确实实忘却她了。留下记忆的只她一人,夜夜月光流转,她看着那黑色帽子,长得棒球帽的模样,帽檐却已磨损出毛边。

怎会有人穿着礼服却带这样的棒球帽啊。她总会为此笑个不停,但仔细想想他走时模样,竟也是合适的。

他就是那样不合时宜的人。穿着不合时宜的装扮,说着不合时宜的话,就这样,不合时宜地窥探她那颗锁紧的心。

那晚他告白,她竟也没有多惊讶,反而心里还有种“终于这样了”的餍足叹息,齿轮与齿轮咬合,契合得不能再完美。

他唤她“枫”的一瞬间,她眼前便又是各式各样走马灯般的场景。

她似乎穿了身制服,别着可爱的发夹,与他同行。却因自己的冒失分别,冒失的原因⋯⋯她却恰好忘记了。这一切像极了那个故事,她便提出,只是想不到他也是知道的。

她说,她喜欢那个侦探。心里隐隐说,因为他那劲头像你,我喜欢的你。

我喜欢你很久啦。

她想对他这样说,可自己晓得此时做什么也是徒劳。

为什么要刻意与他相遇?答案她早就明白的。

大火烧毁她的避风港,她的温柔乡,她无法到达光明处了。余生她会成为杀人犯,被万千人唾弃。她会像那位钢琴家,那位笑容温和凄美的女主角般退场。

所以赤松枫觉得,最后的最后撒个娇好啦。同终一见面,给自己构造个美梦,然后盖被子睡觉,永远逃离冰冷的现实,去那时间不在流转的桃源。

然后她不要转世了,因为多少次都一样的。

多少次,多少次,她都会死去,空留他一人孑然独立,垂垂老矣。

这样便是故事的终章,乐曲的结尾。

她便是那无名字的女主角,残酷物语的开端。


06.


最原回到家,赤松坐在沙发上。钢琴上的防尘布没卸下,大大咧咧占据席位。

她垂着头在沙发上,连最原的到来也没有注意到。

今日的调查收获不小,赤松家屋宅是意料外的阴郁,没有向阳花,只有凋败的玫瑰,开得寡淡的玉兰。屋内黑漆漆,连赤松所爱的钢琴也没有。死一般的沉寂,荒凉。赤松的房间里发现了安眠药,是一小袋一小袋装,在床边放着。最原在此前从未想到会以如此方式窥探爱人的闺房,但这寂寥的房间,着实不能命名为少女闺房。

单是想着赤松在此居住,最原便觉得鼻子发酸。

“我的家,我不是很想回去呢。”

赤松曾同他这样讲,但直到现在最原才明白,这并不是一句引诱的话语。

空虚华丽着的化妆桌上摆了零碎的奢侈化妆品,却早蒙上了灰尘。而一旁干净的角落,却只放置着顶破旧的棒球帽。

忽然,他忆起那个梦,梦里的女孩祈求般的目光让他觉得痛苦。而现在,女孩与赤松贴合一起,完美地融合。帽子他先前总以为是何时丢弃掉的,那女孩最后含着泪珠的笑脸竟被他忘却得干净。

临走时百田看他的眼神都是痛惜,直来直去的汉子此时用最轻柔的方式拍打最原的肩。

“这样的结果也好。希望你⋯⋯把握好机会吧。”

“诶。”

⋯⋯

“枫。”

他发声时赤松被吓到,柔软的身子忽得挺直,硬邦邦立起来,眼睁大着看他。

⋯⋯仿佛是要哭出来,又要极力压抑一般,使人心生怜爱,又感到心被纠紧似的痛苦。

“我⋯⋯来收拾些自己的东西。现在就⋯⋯离开⋯⋯”

“今晚就,住下来吧。”

“⋯⋯诶。”

她点点头,眼神却飘忽不定。她不敢看他。

“我今天去了你家里。”

“我知道的。”

“⋯⋯也是。”

最原轻悄走去,捻起她发尾时她竟尖叫声。

“你害怕我么?”

“⋯⋯不,怎么会呢。”

赤松这次同他对视,神色有些恍惚,嘴角却是勾起的。最原总觉得她微笑很美,但此时却因此开始不悦。

“你⋯⋯总是这样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⋯⋯总是这样的,让我⋯⋯”

最原咬牙,便去吻住赤松。赤松没有反抗,只是微小叹口气,便小心把手抚在最原胸前。

月煌煌,最原初次感到夜色的湿冷。

第二日凌晨,他们没有约好却一并醒得早。气氛尴尬,快速穿完衣服,最原忽然提议去看日出,赤松没有拒绝。

开车去临近的山,全程连目光交际片刻也没有。

秋日的凌晨刺骨,再加上前夜的对话,他们彼此间什么也没说。

并排坐在一起,却并不觉有丝毫热度。赤松垂头,身体不自主倾向最原,却又向远处移动了身体。走得匆忙,披肩被她忘在家里。她把自己抱紧,视线一丝也没分给最原。

对话很少,亲密很多。昨夜,她数的清最原同她对话的次数,却数不清最原亲吻她的次数。思来想去也是费脑,她索性放空看着黑漆漆的天。

最原还是没有发声,一点声响也没有。仿佛不存在。

赤松看着自己前发垂下,却不敢伸手打理。头发乱糟糟,发夹几乎也要滑落,她却赌气似不肯动作。

“诶。”

叹息,单薄,却遗下痕迹。呵出的气体化为白雾,散在模糊的黎明。她看不大清,但感到哈气向着自己飘来。

他动作轻柔,把她前发缕到一侧,并用发夹再别好。

然后,他脱下自己的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
举止同往常温柔,只是他一言不发。

“最原,我⋯⋯”

舍弃也好,厌恶也好,只是你一句话便可以决定。

飘忽的心情浮上浮下无从落脚,最终的结果除了溺死在沉默中别无选择。

她受够了,却也自知是自己设置的峭壁。

这一切是已知结果的无畏冒险。

说出来吧,说出来总会有痛快结果。她闭上眼,觉得泪也快流下,但她不愿流泪。

漫无边际的黑填满她,幻化出的手拉扯她,腾空出的石压制她。

她自暴自弃地继续说:“我相信你,你的做法我会全部尊重。”

“为什么你还在这样笑?”

来不及睁眼,她就被最原拥进怀,稀稀落落有什么滑落她面颊。她以为是雨,随后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泪。

“这样压抑自己生活,你孤独吗?”

她没有回答,只是觉得嗓子生疼。他吻她,她没有拒绝。

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
吻得迷离,他吐息,她便觉得水珠滴滴哒哒仿佛那场雨,愈下愈大。他们拥抱,不知疲惫地接吻,累了便停歇,歇后继续。拥的姿势变化,吻的角度变化。分开时两人快要喘不上气,眼眶也通红。泪水在一起分不清彼此。

他不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她再也控制不住呜咽起来,陷在他怀里一味哭泣。她曾想接近他的理由,很久都围绕着“利益”与“谎言”,跌撞多次又爬起,交往不久又误解。临到分别她才明白她只是想要把那顶帽子还给他,简洁劣拙得仿佛这才是谎言。

“最原⋯⋯”

“终一,说好的叫我终一。”他拭去她泪水,呼唤她的声音如同叹息,“枫。”

他叫得温柔,使她泪潸潸。

“我相信你不会杀死他,从案件有进展使我就知道。”

他一直不肯相信,便同百田前去调查。

“然后是毒药,安眠药的剂量不会致死。”

因为那安眠药在胃部的是极少量,而之后⋯⋯是千贺自己备好了相同的安眠药,想以此蒙蔽他人,谁知他一切进行得太过匆忙。

“那场火,你从未参与。你观望着,像现在一样哭泣,却没有办法挽救——因为那是你一步入书房,便已布好的最终计策。以防他做出威胁你的事。”

火焰撺掇,火源却是卧房。调查报告出来,百田便通知了最原。谎言识破得轻易,最原最后的坚持竟扳回一城。代价是好友的背叛,但最原此刻不想在意这些。

“虽然侵犯了你的隐私,但我因此有幸得知了‘真相’。”

梦中故事的少年无奈哭泣,少女无畏献身。轮回故事的高潮,就此拦截斩断。

“先前我的态度,只是因为这‘真相’给我的打击太过强大。和枫没有一点干系。”

他再不愿作那位悲情的男主人公,所以⋯⋯

“所以⋯⋯”他吻她红肿的眼睑,牵起她手,“睁开眼吧。”

她缓缓睁眼,又快速合上。

突如其来的光使她慌忙,但旭日东升,千万年如一日。她再次睁眼,看着方才的阴霾变得稀疏。不同于璀璨的剧院玻璃吊灯,也不同寥落的街头细杆路灯,日光不顾及黑暗的压迫,狠狠撕咬着敌人,然后将一切照亮。

她再不需要那冠冕堂皇,虚张声势的灯光。最原伴在她身侧,破晓曙光照亮月的凄清。

水面波光粼粼,大地一片安宁。

漫长黑夜离去,曦光终于来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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